一张来自1897年的老照片,为我们按下了一次穿越时光的快门。画面中,一人悠然站立,双脚分踏两叶轻舟,手持长竿,在平静如镜的水面划行。这一幕在今人看来或许新奇,甚至略带诙谐,但在百余年前的湖北襄阳,这却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劳作景象。这些珍贵的影像,出自美国探矿师威廉·希尔曼·肖克利1897年中国之旅的相册,它们无意间记录下了古城襄阳在时代变迁前最后的静谧与独特的生计方式。
这三张编号连续的珍贵照片,起初被简单地标注为“山西”的某个村庄或城墙边。然而,通过对照片中建筑形制、城墙雉堞的细致比对,研究者将目光锁定在了湖北襄阳。照片中,无论是城墙内那片映照着殿宇倒影的广阔水面,还是城墙脚下人们脚踩双舟、穿梭忙碌的身影,都指向了一个与今日高楼林立的城市截然不同的“水城”襄阳。这种独特的“脚踏双船”,在过去襄樊地区的农村是一种常见的捕鱼工具。它们轻盈便捷,适用于平静的池塘或浅水区域,一人便可扛着奔赴下一个捕捞点,有时还会与鸬鹚(鱼鹰)协作,构成一幅生动的水乡渔猎图。
照片的魔力在于凝固瞬间,而历史的趣味则在于解读细节。图一左侧,坚实的城墙清晰可见,表明这片开阔的水面竟位于城内。根据1949年的襄阳地图,当时的城南门内大街两侧,城墙内侧确实标注有面积不小的“水面”,推测应为池塘。这些水域在之后的城市建设中逐渐消失,化为地名中的“坑”,最终连痕迹也湮没在土地之下。可以想见,在照相机镜头对准它们的1897年,这些池塘的水面只会更加浩渺,波光粼粼,是城市肌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图二中,一座远高于城墙的奇特多层塔楼建筑,引发了对于襄阳城内明代“四阁”(清代改为“四楼”)的猜想,这些建筑在战时用于瞭望,平时则供人登临观景。
这些影像的价值,远超猎奇。它们是一把钥匙,开启了通往晚清襄阳城市生态与社会生活的一扇窗。城内有可供行船捕鱼的大片水域,说明城市规划与自然水系融合紧密,生活与生产空间交织。脚踩双舟的捕鱼方式,则记录了特定地理环境下衍生出的民间智慧与生存技能。这种技艺需要极高的平衡性与水性,非朝夕可成,它很可能是一项在当地传承许久的专门生计。照片中的人物姿态从容,与周围静谧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如今,我们已很难在襄阳城内寻得那一池碧波与摇曳的双舟。照片中的水面、建筑乃至生活方式,都已随着现代城市的浪潮而彻底改变。这使得这些照片更像是一份视觉遗嘱,遗产是那段已然消逝的时光。它们提醒我们,城市的面貌并非一成不变,今天脚下坚实的马路,昔日或许是荡漾的碧波。每一次对历史影像的凝视,都是一次对地方记忆的打捞,一次对“我们从何处来”的追问。
回望这些照片,那位脚踏双舟的捕鱼者不会知道,他寻常的劳作日会被远方来客的镜头定格,并在百年后引发人们的惊叹与考据。历史常常如此,不经意的记录最具力量。这些褪色的影像,不仅让我们看见了“脚踏双船”这种有趣的技艺,更让我们窥见了一座古城在工业化与现代化前夕,那份依水而生、宁静自足的最后的容颜。它们沉默地诉说着:在车水马龙到来之前,这里曾有另一番生活,另一种节奏,另一片被遗忘的波光。